文化丨活了100万次的佐野洋子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家: 邱苑婷 日期: 2020-03-21

一只猫活了100万次,直到着末一次,它爱上了一只白猫。它与白猫一起死去,再也没有活过来。画出这个故事的佐野洋子,只活了一次,但也似乎,已活过100万次

本刊记者  邱苑婷  发自北京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佐野洋子 (1938-2010)

日本绘本和漫笔作家。其绘本作品 《活了100 万次的猫》 是日本长期畅销书,正正在中国销量逾200万册。2003年获日本牵制部颁发的“紫绶褒章”。NHK (日本放送协会) 曾精选她的漫笔制成电视节目,后编录成书。2019年,该书中译本 《洋子妙语:我和无聊亲密一直》 出书。

 

 

“佐野,你大概还有一年就要死了,不害怕吗?”

“不害怕啊!我还挺高兴的。”

佐野洋子说这话时,曾经69岁了,那是她被诊断出乳腺癌由来术后的第三年。手术是2004年做的。2006年,癌症转移到大腿骨,医生说她大概只有两年可活。

一般人听到这种消歇众少会失落,但佐野洋子是个有点古怪的绘本作家。她这终身,卖得最好的绘本叫《活了100万次的猫》。故事说的是,一只猫活了100万次,但它从没爱过任何猫,只爱自己。直到着末一次,它爱上了一只白猫。着末这次,它与白猫一起死去,再也没有活过来。

《活了100万次的猫》

[日]佐野洋子/著 唐亚明/译 接力出书社

正正在日本,很少有这样夸张和古怪的绘本故事讲法,但正是这本绘本,让佐野洋子成了日本国民作家。佐野洋子第一次把这个作品交给日本福音馆出书社时,编辑拒绝了她,理由是这是大人喜好、但孩子不会喜好的故事。

恐怕正是这样的佐野,能力写出这样的故事——当死亡以倒计时的格事务署来到她目下时,没有惊慌失措和遗憾失意,她问主治医师:

“(进安宁病房的话)到死之前还需要花众少钱?”

“一千万日元。”

“我明白了。那么请停止化疗,也不用再做延伸生命的努力,尽可能让我过普通的保存。”

 

景象地活

不众不少70岁,上天待她不薄。

“知途自己什么时候死,也就获得了一种肃穆。”她这么想着回了家。困扰她十几年的抑郁症竟然消失了。帅气的主治医师长得像“膝盖以下被切了一截的阿部宽”,她开始等待每周一次的诊疗,为了睹帅气医生买了很众新衣服。“70岁的老太太也喜好好男人,没问题吧?”

 有一阵子,她迷上了韩剧。她猖獗爱上了《冬日恋歌》的男主角裴勇俊,正正在家把DVD看了好众遍。她正正在漫笔里这样写自己:“我这位濒死的白叟,起床后连牛奶都不想出去买,却能蹒跚着走向比牛奶商店还远的录像带租赁店。”着末,由于老保持同一个侧躺姿态看韩剧,她把下巴看脱臼了,恢复用了整整一周。

 最让她觉得废弛的,是再也不用为钱的事发愁了。身为肃穆任业者,晚年单身的她出于经济的不幽静感一直正正在攒钱,终于是时候把它们花光了——得知自己只可活两年后,她正正在从病院回家的路上拐进一家车店,决定为自己买一辆绿色的捷豹。

佐野洋子喜好开车。她曾正正在深夜突然兴起要去泡一家名字奥秘的温泉,独肃穆一面是悬崖一面是峭壁的黑黢山路上不知所终地开了几个小时,正正在阴暗中赤身摸进一个温泉,回家后满身是擦伤,美其名曰“飘浮”。但绿色捷豹带给她的途理非同一般——提到车后,坐进驾驶座的一瞬间,佐野洋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终其终身都正正在找寻的幽静感。

 她结过两次婚,又离了两次。朋友说,她每次都是一气之下——若男方出错,她绝不容忍,也不原宥。佐野洋子的性格爱憎明了得强烈,对于爱情,她眼里容不下沙子。而临到头来,她正正在生命的着末时刻才找到那只足以让她交付所有信任的“猫”——原来是捷豹。

 “座椅对我说:‘我要好好保护你。’”

“啊!我这终身就是想找这样的男人,却没来得及找到。”她正正在漫笔集里这样写途。

与她生前相识五十余年的伴侣、翻译家唐亚明的记忆里,佐野洋子患癌的着末六年时间,她该吃吃、该喝喝,抽了一辈子的烟也没戒——每次想起这位老友,他脑中浮现的都是佐野洋子坐正正在沙发上看着DVD云雾缭绕的姿态。

 他说佐野洋子不像大普及自谦原则的日自己,她大大咧咧、直来直往,快意恩怨得像个侠客。他记得有一次去佐野家做客,《朝日新闻》打电话到她家中约访,希望她聊聊“和癌症友好相处”之类的话题。佐野不自谦地骂途:

“友好相处?你得过癌症吗?你知途癌症的痛苦吗?”

 “非常厉害”,唐亚明这样形容当时的佐野——尽管她从没对作为老友的他发过性情。佐野甚至会帮他当面骂人出气,固然着末发现骂错人悻悻说了句“不好意思认错人了”,但迅速斗志昂扬地问唐亚明:“那应该找谁?腾搏会网址是什么_现金电子逛戏赌博_网上皇冠官网注册再去骂。”

 

与无聊亲密一直

 佐野洋子坦荡,知途自己是个坏性情的老太太。她偶尔自我反省,给朋友煲电话粥,说自己“曾经像超速的飙车族那样的人了”。

癌症自然是痛苦的。每天早晨,她都以为自己像一坨黏糊糊的口香糖被滞浸地粘正正在床上,拉开窗帘要躺正正在床上用脚扯;头发不停地掉,起床后,她要把胶带缠正正在手上、把枕边的头发粘干净。粘满一段,再剪一段继续,胶带很快堆叠成小山……

 然而她竟喜好上做这样的小事,就像看到蟑螂被粘正正在蟑螂贴上、蚂蚁被溺正正在灭蚊器里那般有成就感。

她也一直喜好写信。夙昔给喜好的异性写信时,她总写些有的没的小事,今天下了雨、昨天又去了哪里、前天正正在雪地上撒尿写诗……尽管一个字也不提“喜好”,可就是那些琐碎的日常絮叨,总能“拿下”对方。正正在写信越来越式微的时代,渐渐几乎没人给她回信了,朋友们收得手写信后总是一个电话回过来。于是她只好写给84岁的老奶奶。

佐野洋子不是那种充足劲头又有规划的人,很众事情,对她来说都像血汗来潮。她会由于正正在邮事务署无意间看到美丽的邮票,一口气买下好众,又突然很想把它们用掉——“一想到要用舌头舔邮票,我就繁盛得从床上坐起来。”她给正正在美国的发小写了一封信,又给同住的儿子写了一封,分别给它们贴上第一和第二悦目的邮票;把最难看的一张明信片贴上最难看的邮票,寄给了不喜好的出书社。

《洋子妙语:我和无聊亲密一直》

[日]佐野洋子/著 [日]北村裕花/绘 唐亚明/译 接力出书社

这血汗来潮也包括创作绘本。固然每次授与采访被问到“是怎样开始画绘本的”她都心虚气短,一面回答着“可能是出于自身的某种缺憾吧、一切都要追溯到我的孩提时代”,一面把书名定为了《编谎》。

 唐亚明记得佐野洋子告诉他,自己画绘本只是由于怀孕功夫无事可做,无聊就顺手画起故事来。但如果被记者问说“是由于当了妈妈才想到画绘本的吗”,她反而会不屑地否定。

“总会有无聊的事情来找我。我和无聊亲密一直,就这么一起活着。”这是《洋子妙语:我和无聊亲密一直》里的一句话。2014 年,NHK从佐野洋子的漫笔集结精选出限制文字,配上画家北村裕花的绘画,并邀请配音艺人上村典子朗读,制作成了电视节目《洋子妙语》。节目播出后广受好评,观众纷纷来信说,这个节目使他们获得了企望和勇气,于是NHK 将节目编录成书。

小时候正正在北平长大的佐野洋子和哥哥 (提供)(2)

 

北京的童年与回响

唐亚明想,佐野这不大像日自己的性格,大概和她正正在北京出茁壮大相干。

佐野洋子正正在北京西城口袋胡同一个四合院里渡过了人生的最初六年。她出生那年是1938年,那时北京还叫北平,她的父亲是来华研究的日本汗青学家,对中国乡村有着深厚的研究兴趣,携家带口地来了北京。

但由于是日自己,佐野洋子从小便被父母耳提面命不许出院子外玩耍。从此,四合院头顶那片四方形的天空,成了佐野洋子童年里印象最深的画面。她曾说,希望人生中着末一部作品就以《四方形的天空》为题。她没有很喜好猫,但四合院里养了猫——后来,她的很众作品里都正正在画猫,途理只是“猫比狗好画”。

唯逐一次偷跑出门,是正正在一个下午。那天,佐野洋子正正在胡同巷子的大树下遇睹了一个中国男孩。两人言语不通,却默契地玩了一整体下午。六十众年过去,佐野终于再次踏上北京的土地,浸寻故地时,向同行的唐亚明提起了这段回忆。她开顽笑说,不知途还能不行碰睹当初那个男孩。

 男孩的面容她当然早已记不得,但那个越过言语和国界的下午,成为佐野过了六十众年依然念念不忘的记忆。

 一个人的人格底色正正在七岁前曾经根蒂定型,唐亚明相信,佐野一定或众或少受到了北京的空气、水土和食品的影响——不然何故解释她的直爽和大大咧咧呢?“但也不是说她有众热爱中国或日本,她就热爱她自己。她不想当什么好人,也不当什么名人,更不想当英雄,她就想当她自己。”

老年浸访北京的佐野洋子

 日本战败前,佐野一家人从北平辗转搬到大连,一两年后回到日本。正正在中国的大限准时间,佐野的父亲都正正在外做田野调查,扎正正在京郊、河北的乡村里挨家挨户和农民做访谈,着末出了六大本中国乡村调查。

70岁的佐野想去找父亲当年田调过的地方。顺义沙井村,当年的一片平房早被推干净,耸立起一栋栋高层商品房。陪着佐野洋子,唐亚明和编辑们正正在那一带挨家挨户敲门问,竟然真问到了佐野父亲当年采访过的其中一户农民。书里写的那个18岁的少年,如今早已白发苍苍。白叟拿出家里用了几十年的两根勺子,勺柄是木制的——那正是日本常睹的形制。白叟告诉佐野,这是当年她父亲留给他们的纪念品,特别好用,几次搬迁都舍不得扔。

唐亚明回忆,佐野当场嚎啕大哭。

 

着末的真实

那是佐野浸返北京后第二次哭泣。第一次,是刚落地北京、从机场到住处的车上——佐野静静望着车窗外,目下的北京早和她记忆中的北平翻天覆地。

中国给她留下的未必都是好回忆,日本战败后的两年,他们过着被称为“坏蛋”的日子——某种程度上这是她成年后动念浸返中国却永久陈设的途理——可也正是于是,那些好的坏的情绪交织正正在一起,反而让她对目下现象的觉得更为复杂。

佐野生前着末一次回京时,状态已不如之前。前几次,接访她的编辑惊讶,目下的佐野女士绝对不像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太,银色短发,腰板挺直,精神矫健——有时她也被熟人评价为“傲气十足”。她做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许诺:“年轻的时候我经常想,即使我老了,也要保持好走路姿态,一定要精神抖擞地走。”

但着末那次,她开始一连好几天坐正正在四合院里,从早坐到晚。本来,唐亚明和她商定好,这次来北京把《四方形的天空》的画稿画了。但颜料、画笔都摆正正在身边,佐野却失了兴趣。也许,是儿时的回忆开始正正在脑中浸演?唐亚明不知途。佐野只呆呆地坐正正在四合院,从早到晚地,一个人望着天空。

 想起这个画面,唐亚明偶尔会觉得一丝懊恼。是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带她回到出生的地方?这近乎有种落叶归根的隐喻了。佐野病逝前,他去看过她,那时佐野躺正正在床上意识不清醒地言语,没人知途她正正在说什么。

 那是2010年的事了,佐野洋子比医生预言的众活了两年。唐亚明记得最了解的,永久是她生前直爽的姿态:瘫正正在沙发上抽烟看DVD,出门前擦口红抿嘴的时候要“吧唧”地抿作声,威风凛凛地帮他出头骂人……

 “如果你要写点什么的话,”他着末说,“对佐野洋子来说,真实地活着就是她最好的价值。”

(参考资料:佐野洋子《洋子妙语》《正正在难熬的日子里景象地活》《MUJI人与物系列4:佐野洋子》《没有神也没有佛》《我的儿子原来是猴子》《活了100万次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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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0期 总第628期
出书时间:2020年0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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